来源：财报星球
文 |张越
出品| 财报星球
“价格上涨的消息激起了投资者的热情……他们买入的唯一理由是，相信明天会有人以更高的价格买入。”
《非理性繁荣》中对投资者心理的这段刻画，至今依然跨越国界，穿越周期，在一轮又一轮行情中不断重演。
8月22日，上证指数站上3800点，创下十年以来新高。最近这轮A股行情上涨，迅速点燃了市场情绪。随之而来的是开户数激增，成交量放大，“牛市要来了”的呼声此起彼伏。
朋友圈里，晒收益截图的人越来越多。一些平时只聊家常的群，变成了临时投资交流群。股市的热度，从交易大厅延伸到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。
然而热闹背后，一股暗流悄然涌动。越来越多的投资者不再满足于手中已有的筹码，东拼西凑，透支未来，把不属于自己的钱推上股市的赌桌。
在他们看来，这似乎是一条通往财富的捷径。然而脚下的路，却更像是一根随时可能折断的钢索。
01
年轻人的第一笔杠杆
7月的金融数据透露出一个微妙的信号：居民存款减少1.11万亿元，同比多减7800亿元；非银存款新增2.14万亿元，同比多增1.39万亿元。这意味着，资金正从储蓄账户流向股市，为行情升温添了一把火。
此外，7月之后，两融杠杆资金成为增仓主力。截止8月26日，两融余额已达2.19万亿元，较7月初累计增仓超3300亿元。
牛市的传闻，就像一阵骤起的风，把人群推着往前走。然而对年轻人来说，缺乏本金是最现实的障碍。他们手里没有多少存款，更够不上开通两融所需的50万元资金门槛，却依然渴望用一场行情，走完原本需要多年才能完成的财富积累。
去年国庆节，不少“跑步进场”的00后在社交平台晒出“战绩”。林磊（化名）刚工作一年，在沪指2900点左右的时候听从朋友的建议开户，用仅有的1万元存款分散买入了三支股票。
随着沪指连续突破，林磊的账户一度收益15%，“几天时间就无痛赚了一周工资”。由于平时有信用卡消费习惯，尝到甜头后，他自然地想到用信用卡获取更多本金。
林磊的信用卡有2万元取现额度，如果直接取出，除了1%的手续费，还有0.05%的日息，折合年化18%左右，整体成本非常高。
在炒股群里，有人提醒他，信用卡直接取现的流向可能会被银行抽查，不如找中介通过“套现POS机”虚构消费，再返现到账。这样操作，中介扣掉2%的手续费，成本相当于正常提现20天的利息。
这笔钱被林磊全部用于节前最后一天紧急加仓，但节后两天行情急转直下，最后清仓时，3万元本金净赚约800元，扣除成本，收益全部来自最初的1万元。
看似勉强“平稳落地”，但这样的尝试并非没有风险。早在2022年6月发布的《关于进一步促进信用卡业务规范健康发展的通知》中，就已明确禁止信用卡资金流入投资领域。几乎每轮行情升温，都可以看到多家银行重申相关规则。
一般来说，信用卡套现一旦被查，银行会立刻降低信用额度，甚至直接冻结、注销信用卡，并可能将记录上报征信系统，影响个人房贷、车贷等融资申请。
对不少年轻投资者而言，信用卡套现可能是迈向股市的第一笔杠杆。然而，走得越顺，借得越多。一旦行情逆转，最先被清算的，往往就是这些急于求成的筹码。
02
“卖掉”征信的赌注
与林磊不同，部分年轻人走得更加激进。除了信用卡套现，他们还会从借呗、微粒贷这类依托互联网平台（支付宝、微信、京东等）的信贷产品，甚至直接从传统小贷公司借钱入市。前者只要征信状况尚可，便能轻松获得额度，后者额度更小、利率更高，但在紧急时也成了不少人的选择。
有人甚至戏称，“还什么贷款，那是我卖征信的钱”。于是，赚了就连本带息还掉，留下利润；亏了就干脆躺平不还，宁愿变成征信黑户。
媒体上一直不乏00后借网贷炒股失败的故事。“钱是外面借的，仓是高位入的，钱是两小时后没的。”“本以为能上福布斯，没想到上了征信。”
去年国庆期间，张陆（化名）借款10万元开户入市。在沪指冲上高点时，他满仓杀入，仅10月8号当天就亏损1万元。此后连续几天，账户一路下挫，最后不仅本金全数蒸发，还倒欠7000元，总债务高达11.5万元。如今，每期近9000元的还款计划，像巨石般压在肩头，而他的家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。
其实，大部分网贷本质上也是信用贷。只是与信用卡套现相比，网贷的门槛更低，操作更方便。不过，尽管多数网贷产品宣称年化利率低至7.2%起步，大多数用户借贷时的真实年化成本一般在15%至24%之间，高出银行消费贷产品数倍。
业内人士指出，相比银行，网贷平台对资金用途的管控更宽松。由于资金直接打入个人银行卡或支付账户，平台很难做到资金流向穿透监管。而且，平台更关注的是借款人能否按时还钱，而不是钱具体用在了哪里。
也正因如此，几乎很少能出现“网贷炒股被抽贷”的新闻。不过，网贷炒股的风险只是被延后，当负债规模膨胀到一定程度，可能会以更剧烈的方式集中爆发。
知乎用户“薯条”的经历就是典型。与年轻人的“敢赌”不同，中年人往往带着一种“不能输”的焦虑，试图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。“薯条”从基金小赚开始，逐渐转向炒股。为了补仓，他不断借网贷，用循环额度操作，债务雪球越滚越大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在某平台还完钱后，发现再也借不出来。病急乱投医之下，他密集查询了十几家网贷平台的额度，却发现都额度极低，且利息高得惊人。
很多人和“薯条”一样，在网贷资格被突然“卡死”之前，并不了解其中规则。像微粒贷、京东白条等持牌消费金融公司，一旦申请额度，都会触发征信审批。如果短期内在多个平台频繁申请，征信报告上会留下多条审批记录，很容易被判定为“资金紧张”，从而拉低个人信用评分。
到这一步，原本能借出的资金可能在一夜之间断流，引发流动性危机。而对于那些不断靠网贷补仓的人来说，这几乎是注定的结局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
事后，“薯条”反思，如果当时没有盲目查询，把征信彻底“搞花”，而是通过贷款中介，用低利率的银行产品置换高利率的网贷，或许还能缓一口气。
但现实是，中介也未必是“救命稻草”。记者了解到，这类中介往往收取高额服务费，又称“渠道费”。以某机构为例，一次性收费高达本金的15%，再叠加银行贷款利息，第一年的年化成本至少在18%以上，与不少网贷产品并无二致。
对“薯条”而言，征信受损后已很难再获得正常贷款，以贷养贷的路子最终走到尽头，只能选择向家人坦白。从最初踏入股市算起，八年间，他累计亏损超过120万元，如今仍背负着50多万元债务。
这些年，他经历裁员，不得不尝试各种副业。从卖电子资料到分销小商品，哪怕只赚几块零头，也硬撑着去做，只盼有一天能说出那句——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。
03
散户与监管的博弈
去年以来，随着LPR持续下调，银行消费贷、经营贷利率一路走低，最低甚至跌破2%，正式进入“1字头”时代。在不少投资者眼中，这几乎相当于一笔“廉价杠杆”。
数据显示，2024年40家A股上市银行的消费贷余额合计约6.06万亿元，较上年末增加近9579亿元。其中，交通银行的消费贷规模同比增幅超过九成，增速在同业中尤为显眼。
长期以来，消费贷和经营贷都是资金违规入市的高发地带。许多人幻想着用股市的高收益覆盖贷款成本，实现“低息借钱，高息套利”的操作。
不过，随着监管趋严，这类操作的“技术性”要求也越来越高。去年，一张银行抽贷的截图在股民圈里广泛流传。一位投资者在9月27日申请到银行贷款20万元，当天即被银行判定“涉嫌入股市交易”，贷款额度被立刻冻结，并被要求于11月10日前提前结清全部借款。
对借款人而言，不仅杠杆梦碎，还要立刻筹措大额资金偿还贷款和违约金。更糟糕的是，很多人早已将资金全数押进股市，如果账户已经出现亏损，就意味着要被迫在低位“割肉”卖股，既失去本金，又背上额外的债务。
根据时代财经、第一财经等媒体报道，不少贷款中介仍在为投资者“量身定制”规避方案。在消费贷环节，他们会伪造装修合同、旅游订单或学费凭证满足银行审核。贷款审批通过后，再通过取现、存入或转账等方式“洗白”资金流向。只要放款账户不直接对接证券账户，银行的贷后抽查就很难发现异常。
现实中，不少投资者反映，当尝试将贷款资金从放款账户直接转入证券账户时，系统会提示“资金转入失败”，也有人因无法提供消费凭证而遭遇抽贷。在社交媒体上，关于如何绕过银行监管的“经验分享”始终层出不穷。
在经营贷上，中介同样能找到腾挪余地。由于申请人需具备企业股东身份，中介会安排客户“挂名”入股一家公司，准备好工商注册和财务材料，贷款批下后再协助客户撤资，资金即可随意支配。
银保监会、证监会已多次发文提醒银行，严控消费贷、经营贷流入股市。近期，多家银行也重申，一旦发现信贷资金违规流向股市等敏感领域，不仅会提前收回贷款，还将按照合同约定加收最高可达100%的罚息利率。
不过，业内人士坦言，现实操作中个贷金额普遍较小、笔数繁多，银行通常只能采取贷后抽查。而实际监控也仅限于本行账户流向，一旦资金转至他行，跨行资金去向便难以掌握。
在这场监管与散户的“猫鼠游戏”中，表面上，每一次政策收紧都能遏制部分违规操作，但只要行情再起，类似的资金博弈又会卷土重来。可以预见，只要散户的投机冲动与市场的逐利逻辑依旧存在，这场拉锯战就难以画上句号。
04
十年一梦，欲望未眠
如今，在各种投资论坛上，很多踩过坑的人都会告诫后来者：不要贷款炒股，这笔钱根本等不起。
自有资金炒股，亏了还能熬到行情回暖，但贷款每天都在计息，手里拿不出现金，就只能卖股还债。而市场往往是“越跌越要还”，拖得越久亏得越多。到最后，本金没了，债务却在身后越滚越大。
某种程度上，贷款炒股并不是少数人的一时冲动，而是不同时代集体焦虑的投射。
回望十年前的“疯牛”行情，仅2014年一年，中国就新增了1400万个A股交易账户，其中三分之二的开户者学历不超过高中。
2015年，瑞信（Credit Suisse）的报告指出，中国保证金贷款以及其他形式的股票融资总额已超过5000亿美元。这背后，是全民追逐“快钱”的狂热。
十年后的今天，外部环境已然不同。收入增长放缓，房贷、车贷压身，资产缩水成为常态。焦虑之下，许多人再次把希望寄托于股市，仿佛那里藏着一把能逆转命运的钥匙。
更深层看，这种行为的内核始终未变：贪婪、侥幸、对风险的低估，以及对迅速致富的幻想。行情上涨时，这些心理被无限放大，可一旦市场反转，虚幻的信念往往顷刻瓦解，留给投资者的只是一地残局。
归根结底，财富的积累是一场马拉松，不是一场豪赌。真正的自由，不在于孤注一掷，而在于能在风浪起伏中守住属于自己的那条小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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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：王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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